
你可試過那麼一刻,感到日子有點停滯?藝術家曹穎褀(Winki)不諱言,以油畫及版畫創作為主、兼顧各類工作,既考驗時間分配也消耗體能,加上數位時代令資訊或體驗變得碎片化,更叫人難以集中精神去消化一切,「每當匆匆忙忙又一天過去,難免覺得身心疲憊或茫然。」
Winki嘗試遊走不同領域、與不同人交流,觀察各方「之間」(In Between)的差異和共通處,逐漸為自己解開一些心結、破除一些界限,現階段亦慢慢建立起一套平衡「熱情」和「壓力」的個人之道,而最新聯展《望茫之間》就承載了箇中感悟。
創作與工作的考驗
Slasher總是自由自在?當局者才懂得箇中挑戰。自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以來,Winki一直處於「半兼職、半創作」的狀態。「早期,我曾做過幼稚園的兼職導師;現時,主力在Asia Art Archive(亞洲藝術文獻庫)當助理資料搜集員、前往不同院校或機構教授版畫工作坊,以及教授游泳班等。」因要配合各單位的排程,再安排個人的行程,「平日的時間幾碎片化,有時好密好趕急、有時好多等待的空檔,亦經常走訪不同地區或場地等,移動性幾高。想創作?必須抓緊公餘時光去做。」
安排再小心亦不免意外。譬如,是次Winki應聯展《望茫之間》百忙抽空一小時訪談,豈料會面前一天卻遇「黑雨」警告,讓她又得預先與記者協調應變方法,令緊湊日程添變數。雖然訪問當日,天氣回復穩定,計劃不用改動,但以上情況多少反映:Slasher/藝術家的生活不輕鬆,也講求靈活度和自律性。
事在人為的創意
「好彩我對變化抱持開放態度,亦喜歡運用創意應對難題。」Winki豁達笑說,「例如,我和兩位好朋友在葵涌有夾租工作室,方便專心創作油畫及版畫之用。但有時太忙回不到Studio,但想保持創作狀態,我都會善用周圍走、周圍坐『Kick住』的空檔,隨身帶備紙筆畫下沿途的路人或風景,作為日後的靈感草稿。」
走出畫室、深入現實,也符合Winki對藝術的追求。「何以畢業後選擇半兼職、半創作?源於讀書時,常讀到各種『觀看』和『觀察』的理論,令我反思要做出有血肉的作品,斷不能讓藝術脫離真實的生活經驗,如果只為服務理論而創作,久而久之將難支撐下去。」因此,她畢業後在幼稚園任教,觀摩孩子們天真爛漫的創意,「遇過有位很好的上司,教導我們別看輕小朋友的視角,他們的世界沒有絕對的『美醜』,這令我學懂從別人的角度去看藝術。」
疫情期間,遇上油畫創作的樽頸,Winki又嘗試學習起版畫,「那陣子,畫油畫常有種怕『畫到七至八成落錯筆、前功盡棄』的壓力,就轉跑道去學雕木板和膠板版畫、參加『點印社』等組織,開啟了新視野和技法、心情變輕鬆後,想到將兩者的特色融和,也比較敢用平面或色塊作畫,跨越了心理關口。」每段經歷,均令Winki深切體會自己真正的追求,「想要藉藝術滋養個人的精神世界、表達感想及與人溝通。那怕又兼職又創作,蠟燭幾頭燒好疲累,但自問不是喜歡『宅在畫室困獸鬥』的藝術家,反而幾享受與人互相支持和陪伴、擁抱多元的經歷的樂趣。」

享受聯展的思想碰撞
《望茫之間》聯展,是Winki另一場自我探索的成果。「今次是畫廊及策展人Sharon主動邀請我和阿揚(劉彥揚)聯展的。每次繪畫,我都像跟自己捉棋地思想博奕,做聯展則可以換個角度和心情,去接觸及汲取更多新鮮的觀點和創意,而跟阿揚的合作也讓我開了眼界。」
Winki回想,「初從繪畫風格或技巧去看,我和阿揚的路線並不相近,例如他的作品筆觸細膩、構圖精緻,我的風格較偏平面化、少用陰影和直線,構圖較平衡等;另外,阿揚又研究佛經,我聽他分享未必完全明白(笑),似乎兩個人大不同?」但詳談下去,Winki察覺雙方懷抱相近的藝術熱情和心思,「我細看阿揚一張貓咪畫作,留意大家都喜歡觀察身邊事物、畫面亦會運用空間穿透等元素,也許雙方作品並置於同一個畫廊空間,可延伸趣味性的對照或討論。」與策展人幾番討論,大家共識以《望茫之間》為主題,通過各自的視角詮釋日常看到的動物、海景等事物,摸索自己與對外環境的關係。
「我還特別喜歡『之間』的概念,覺得觸及『空間與空間』、『人與人』的距離和想像,可容讓更多事情去發生,並邀請觀眾進入作品,感受當中的情緒或故事。」聽罷Winki分享,再欣賞畫廊掛著一格格相對的畫作、配襯上畫廊窗框,忽然有種如置身密佈高樓中,和鄰里「窗台對窗台」既親近又陌生的既視感,覺得這不只是屬於畫家們的作品,也是屬於我們的生活場景。
率性的畫 隨心的看
「這聯想很有趣。」Winki直言,「今次想藉繪畫去『滋養自己的心靈』,創作時沒有宏大或刻意的企圖,比較隨心揀選一些貼近題旨的草稿加以發展。像入口第一張《Thankful Song》,原是最尾才畫完的作品,何以被我選做展覽點題之作?全因教幼稚園時,常聽小朋友唱《感謝歌》多謝花草和大海等,有次看一位小男孩練歌的可愛模樣,不禁好奇:一個人若懂為微小事物而感恩,長大後會否較容易開心?繼而有此安排。」
其他作品分佈也無特別連貫性,「每一作品來自不同場合和心情下的草稿,因此畫面均各有故事及獨立性,如今我將它們擺在一起,也不打算硬要堆砌一道完整的故事線,只想率性地呈現一些日常情感狀態,或一瞬間的注目點。」無論是兩隻愛犬Dee和King、工作室的窗台盆栽、和小朋友到郊外看樹寫生、到大海游泳等尋常生活,但凡曾觸發情感,均被納入展覽。
「唯一是貼近主題和『裡與外』的思考,我有試圖將每一幅畫當成一個『框』,再在其上運用直線畫成窗框、樹幹或欄柵等圖像,以構成更多有形或無形的『框』,給予觀者從一個環境轉種另一個環境的探索感。」Winki補充,「畫中人事物縱被平面或塊狀化,只簡單分為近大遠小、前中後景,看似沒甚麼Dynamic,可是你若仔細觀察,就會發現我悄悄加入了一些小巧思的線條作『節奏』,好讓靜物流露一點Motion(動感),而非完全靜止不動,也給作品營造『叮一聲』的效果,我亦喜歡將個人身影畫進去,為觀者營造跟自己視點相對的位置和聯想。」
帶著啟發繼續前進
從《望茫之間》裡裡外外的尋問,Winki有何得著?「從忙碌中獲得抖氣位,檢視當下的身心狀態。最難忘繪畫《The View Outside the Pool》有點不懂何時停筆,一時想營造海洋的明亮清晰、帶出植物和波浪細節、又擔心人像能否交代情節⋯⋯突然醒悟,我好像有傾向『塞爆畫面』的慣性,這可會是欠缺安全感的表現?或應多注意。畢竟一個人忙碌既久,很容易累得忘卻初衷,這次得以透過聯展專注地重近觀察真實感受,實在難得。」
馬不停蹄的Winki期盼帶著新啟發和領悟,將藝術融入更多領域。近年,她經朋友引介至社福界領域,既曾參與賽馬會「學藝再玩」創齡藝術計劃,以藝術家身份駐留長者健康中心,今年秋季亦將準備與古洞老村民合作《版畫豐收祭》,學習策展做活動,「我相信藝術是重要的,但不只是『我人生』的全部,除了繼續享受創作、探索藝術家的角色,會不會也可將之廣及更多人的生命中,共同獲得滋養或安慰?這是未來想努力的方向。」■